序言:当功利的时代遇到围棋
 
2015-06-08 公孙青阳 棋牌圈儿
 
 
【劝君习弈——围棋人的世界观】
 
 
序言——当功利的时代遇到围棋
 
 
不出意外地,围棋这个关键词,在2015年算是火了。
 
 
用上行下效来诠释这个时代的潮流与风靡背后的规律,真真恰如其分。随着聂旋风时代的远去,围棋本已沦为自娱自乐的小众项目;但在近年来几位终极老总或有心或无意的数次提点之下,从政治到军事、从文化到教育的各界精英如梦初醒,纷纷热情响应雷厉风行高举高打口沫生津,围棋似在一夜间化身时代病的救命良方,以沐猴而冠的飘飘然姿态重现于社会的主流视野。作为围棋界的一员,笔者当然愿意坐享这忽如一夜春风来般的歌舞升平——这也是本系列软文的成因之一;但作为节操和下限尚未全数沦丧的良知尚存之士,依然希望在众人拾柴的脚步中能稍加分筛,以更加专业和客观的角度维护软文最后的尊严。本系列软文谨从以下八个方面出发,论述围棋人最特立独行和为人称羡的那些与众不同的地方:
 
 
序言——当功利的时代遇到围棋
 
计算观——当棋手谈及计算,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胜负观——与扭曲的挫折教育划清界限
 
道德观——“棋手无恶人”的学术解读
 
意志观——全知全能的坚持到底和永不言败?
 
独立观——站在被时代妖魔化の“团队合作”的对立面
 
人际观——走在人际研究之前的换位思考
 
尾声——择良师,聚益友,个中体会方可透
 
 
围棋并不适合今天的时代。换句更准确的话讲,围棋并不适合这个如此功利的时代。狭义的功利概念,不外乎细分为两方面:社会交换论(付出与回报的关系)和效率至上论(付出时间与回报多少的关系);而不论从哪方面看,围棋都显然与之背道而驰。或许有人对此尚有存疑,但前些日子马佳佳女士在朋友圈的软文《绝望的大学生》一石激千浪,已用事实向我们证明效率和社会交换在当今社会主流价值观中的地位和不可质疑。
 
 
在之前的许多文章中,笔者曾多次提到:是快棋战制度的不断改革和维新才导致围棋没有被时代所抛弃;然而仅从围棋的本质上出发,笔者实在看不出压缩对局时间、提高对局效率对围棋技术本身有任何积极的意义。前几天与三五好友的某次饭局上,笔者曾与朋友聊到时间因素对于围棋的影响,最后大家一致认为快棋战是为了降低比赛成本、最大化赞助商宣传利益的围棋向主流社会做出的被迫让步。
 
 
围棋本身就不是一个追求时间效率的游戏。与之相反的是,一代又一代围棋人追求的最佳体验,始终都是在大量时间堆砌后弈出周全一着后的实现完美的满足,以及自此以后对所有各种韬略了然于胸的掌控感。除开现代快棋战的时间因素,风靡世界多少年的Y理论人性假设在围棋世界中根本就站不住脚——棋手不懂什么是有限理性,也不会追求满意解——在非黑即白的胜负世界中,只要所获利益不如对手,再美好的解决方案也与满意毫不沾边。棋道尊严四字绝非儿戏——只要在重大比赛中利用时间因素干扰棋局的最终进程,不论手段再符合规则,不论办法再天衣无缝,“有伤风化”“棋品低劣”等令人望而却步的大帽一定会伴随一生。把棋下的又快又好,从来就不是胜负师们的自律准则,也不是棋界评价任何棋手的重要指标;至于效率,则更是笑谈。
 
 
近日的知乎围棋版块人声鼎沸,众人关乎“下棋的经验对生活有没有帮助”也是吵得不可开交,而目前最受笔者认同的答案理直气壮地告诉我们:围棋对日常生活没什么帮助。这不免会让那些以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为终生理想的有志青年大失所望,而事实却恰是如此。围棋开发智力,围棋陶冶情操,围棋提升成绩,围棋延年益寿,围棋白日飞升,这些荒诞到笔者已经无话可说的广告标语,始作俑者没有被警察叔叔以虚假宣传的罪名抓起来已是网开一面;哪怕其他的比较客观的作者用自身的现实进步进行论证,也不免犯了以偏概全的逻辑错误,用个案替代事实的全部。迄今为止,尚未有任何科学研究能证明围棋训练与任何技能和能力的进步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因人而异的学棋经历也难以得出比较一致的统计学结论。严格的心理学训练告诉笔者,要下定论说一件事情能够影响到个体的改变,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虽然学界目前对于性格能力先天/后天的争论依旧各执一词,但任凭哪一派的学者都绝对无法否认的是,人类个体的每一种性格成分和行事特点,都是由交互作用极端严重的大量内外部因素共同影响决定的。围棋一定会对棋手的日常生活造成影响——但这影响是帮助还是阻碍、是自变量还是中间变量,却暂时无从评说了。
 
 
仅从严谨的科学上讲,围棋也绝不适合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类进行钻研和深究。对心理学稍有涉猎的读者就会知道,认知领域的巨擘加德纳告诉我们,人类的智力可以被细分为语言、数理逻辑、空间、身体运动、音乐、人际、内省、自然探索和存在九个方面,每个方面相互独立并严格分级,不同个体间的每一种智力成分差距极大。而围棋水平愈高,就愈能体会围棋这个项目对于数理逻辑智力的变态要求。那些被我辈普通棋迷奉若神明的职业顶尖高手,却经常在对局和研究后感叹一声“围棋真难”,应可为这个话题辅以最有力的佐证。在对一些平庸后辈的评价中,一些棋界前辈常用“天生不该吃这碗饭”盖棺定论,也是浸淫一生的围棋大师们对于黑白世界的最真切领悟罢。
 
 
诚然,前文的大量字据都是在告诫诸君围棋的先天壁垒和限制,这似乎与软文的本质背道而驰。然而笔者在本文中最想谈的,其实是以下的两个问题:
 
围棋,为什么一定要对我们的生活有用呢?
 
不适合钻研围棋的人,就一定不能玩围棋,也不能享受围棋这个游戏项目带来的快乐吗?
 
 
这个社会中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已经十分习惯这样的逻辑:我们在下决定做一件事之前,一定要仔细思考这件事对我们生活到底有什么进步和改进,因为我们天生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种族。从小到大,“连草履虫也知道趋利避害”这样的诙谐论点似乎已经根深蒂固(从科学上来讲,这个例子显然刻意混淆了生物的趋向本能和功利主义的差别),而这样的思想在父辈为子女“选择”兴趣爱好的时候凸显地尤为严重:学钢琴,因为可以锻炼乐感;学舞蹈,因为可以身体协调;学声乐,因为可以陶冶情操;学围棋,因为可以磨练性格。最夸张和耸人听闻的理由甚至可以是:学兴趣,因为将来可以有一技之长。诚然,上述论断都可算是贴近实际,但为何我们却往往忽略了兴趣爱好的本质特征——乐趣呢?我们为自己或是子女选择一项兴趣爱好的首要因素,难道不应该是本人能够在学习和娱乐过程中得到快乐吗?难道这个功利和快节奏的社会,已经让我们失去了追求快乐的意识和勇气了吗?
 
 
回归到围棋话题,我们在评判围棋是否适合自己时,除了连篇累牍地推敲它对我们的生活有什么促进作用外,最先应该考虑的,难道不是这个游戏项目到底好不好玩吗?你要想磨练性格,你可以去做生存训练或是冥想啊?你想提升课业成绩,你可以直接报班加以辅导啊?你想陶冶情操,你可以多读名著多听红歌,这难道不会立竿见影的多吗?我们一方面希望围棋带给我们快乐,另一方面又希望围棋帮助我们在社会上胜人一筹,这是否太过强人所难了一点呢?又要貌美如花,又要赚钱养家,还要勤俭持家,连人类都做不到的事,况乎围棋?
 
 
围棋的快乐很简单也很单纯,细究起来却很高级。入门第一天的人,就可以由最简单的吃子规则开始最原始的对局,并从最幼稚的着法中体会到最直接的吃子快乐。风靡一时的三国杀,以非常小众的桌游出身获得如此大范围的成功,主要就是因其与杀人游戏的快乐本质异曲同工;其实,围棋中吃子的乐趣,比三国杀或是杀人游戏的满足,只多不少。而随着围棋水平的提高,我们赢下一盘棋所需要考虑到的因素越来越多,与之相应的成就感和自我实现感也就越强烈。而每一个具有基本围棋实力的人在对局中都会体会到的认真思考带来的大量时间的流逝,不论从性质、范围还是强度上看,都与心理学上一个大名鼎鼎的学术称谓——高峰体验如出一辙。完成残局的每一环布置,击败强敌的成就和实现,也是高峰体验的直接实现方式。(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查阅马斯洛和罗杰斯的相关理论著作,便可大致了解高峰体验在人类生活中的可遇而不可求。)个中体会,就只有棋迷才可品茗一二了。
 
 
笔者认为,相较于儿童和青少年,成年人更容易也更适合享受围棋带来的乐趣,其主要原因或许是成年人有更加自主的选择权。正如前文所述,围棋的快乐主要来自于吃子、自我布置和击败对方三个方面,而每一个方面都直接决定于对局双方水平的高低。一方面,成年人能更加自主地选择适合自身目前实力的对手,更有可能取得对局的胜利(而每一个小朋友的学棋生涯中,恐怕都会因为老师一边告诉自己“只有跟高手下棋才能进步”一边给自己安排比自己厉害得多的其他小朋友而心生委屈罢);另一方面,大量小朋友被家长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逼迫着学棋,也几乎不可能体会到围棋的乐趣。近年的中国棋界高层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围棋普及工作在成年潜在受众中的重要性,笔者对此甚为欣慰。
 
 
当然,诚如前文提到的那样,围棋带给我们的各种快乐,都是建立在不断战胜更高水平对手的基础上的。同时,前文的科学证据告诉我们,只有极少数相关智力远超常人的棋手,才能在这样的不断进步中走到金字塔的最顶端。而对于同笔者一样天资有限的围棋爱好者来说,我们总有一天会遇到自己再也无法突破的瓶颈。笔者觉得这完全不必沮丧——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不也是一种极为重要的试错功能吗?我们只有亲身体会过,才会知道有些东西确实不适合我们,这对我们今后的生活难道不也是一种明确的指示和帮助吗?人们的性格千差万别,能力也参差不齐,能在围棋的不断考验中找寻最适合自己钻研的方向,其实也是围棋重要的社会功能之一。科学史上有那么多著名的失败的实验和研究,又有哪一位科学家胆敢全盘否认这些以现在的眼光看来荒谬无比的尝试呢?在笔者有限的教棋生涯中,所遇学生不到千数也有八百,其中真的适合吃围棋这碗饭的,就笔者看来不过两三人。如果一个小孩因为确实在围棋中找不到乐趣和进步而最终投入足球或是篮球的怀抱并如鱼得水般找到自己的归宿,不也是一件挺好的事情吗?再退一步讲,那些被笔者一句话钉死在案板上的其他小朋友,若是能在每一堂生动活泼的围棋课和每一盘或许赢不到最后的对局中体会到做作业体会不到的快乐,又有什么不好的吗?
 
 
围棋是一斗大筛子——它一方面不断淘汰不适合参与到更激烈竞争中的人们,另一方面让这些被淘汰的棋迷心甘情愿地接受这样的设定并在自己的生活中找到除对局胜负外其他的乐趣。数日前的第二届南北大学生对抗赛(嘉年华)活动中,赛事组织者十分用心地开发出八卦围棋、幽灵围棋、道棋、啤酒围棋、马拉松围棋等超脱传统对局规则之外的趣味玩法,让参与到活动中的每一位玩家都能由衷享受到围棋带来的乐趣,这才是围棋最本质的特征。当一位水平普通到甚至不敢恭维的棋迷能够体会到与职业大师同样程度的快乐时,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对围棋苛责更多呢?
 
 
最后,请容许笔者以一位好友为围棋所创的七绝诗作为本篇序文的结尾:
 
 
一局棋罢指微凉,春花落尽菊花香。
 
莫笑棋盘误岁月,人生何事不空忙!
 
 
享受围棋的游戏乐趣,就已经很好。